第62章 茄子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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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2章 茄子
  但也有人叫。那个年轻媳妇就叫了。"陆医生"。

  父亲一直坐在院子里。始终没有进来。他坐在槐树下的小板凳上,手里端着搪瓷杯,偶尔喝一口水。

  每一个人进来的时候经过他身边,跟他打招呼。每一个人走的时候也经过他身边。

  张婶说:"建军啊,你这个儿子真是出息了。"

  老刘头说:"小渊有本事,你有福气。"

  年轻媳妇说:"叔,你儿子真厉害,大医院的医生呢。"

  父亲每次都是同一个反应。点一下头。不说话。

  但陆渊从堂屋的门框里看着他。七八个人来了又走了。最后一个人离开之后,院子安静下来。

  他注意到一件事。

  父亲坐在那里的姿势变了。

  平时他是塌着背的。一个人坐久了就是那个样子,肩膀往前收,脊背弯着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

  现在他的背直了一点。

  ...

  下午。

  院子安静下来了。太阳已经偏西,照不进院子了,槐树的影子歪歪扭扭地铺在地上。

  陆渊从堂屋出来,在父亲旁边的板凳上坐下来。

 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。

  "去看看我妈。"

  不是问句。

  父亲看了他一眼。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去。他站起来,进了屋,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镰刀。

  坟边的草该割了。

  两个人出了院子,上了田埂。

  田埂不宽,只够一个人走。父亲在前面,陆渊在后面。两个人的脚踩在干了的泥土上,发出轻轻的沙沙声。

  路上没有说话。

  田里的庄稼已经收了,空荡荡的,一直铺到远处的树林。风从田里吹过来,带着干草和泥土的味道。天很高,几朵云很薄,挂在西边。

  坟在村子东边的一片坡地上。走路十来分钟。

  ...

  母亲的坟不大。

  一个土堆,前面一块石碑。碑上刻着名字和日期,被风雨磨得有点浅了,但还看得清。坟边长了草,有些已经高过了碑面。

  父亲蹲下来,用镰刀割草。

  他割得很熟练,一把一把的,刀贴着地面走,草齐根断了,倒在一边。他的手很稳,没有多余的动作。

 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割。

  陆渊站在坟前。

  他上次来是去年清明。那时候他站在这里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悲伤,悲伤在十几年里已经变成了一种很淡的底色,平时感觉不到,到了这里会浓一些。

  那时候他心里还有另一种东西。

  怨。

  他自己都不承认。但它在。埋得很深,像一根刺扎进肉里,时间久了皮肤长好了,看不见了,但用力按的时候还是会疼。他怨父亲。怨那一个半小时。

  现在那根刺不在了。

  他知道了那一个半小时发生了什么。父亲不是在犹豫,是在借钱。三千多块的手术费,家里只有几百块。他骑着自行车在镇上跑了一个半小时,一家一家地借。

  怨没有了。但疼还在。

  怨是有方向的,指向一个人,可以消解。疼没有方向。它就在那里。十五年了,一直在。

  他十二岁那年冬天。镇卫生院的走廊里。一把塑料椅子,椅子腿不平,坐上去会晃。走廊里有一盏灯一直在闪。他穿着一件棉袄,袖口磨破了,露出里面的棉花。

  有人从那扇门里出来,跟他说了几句话。他没听懂。或者听懂了但脑子不肯接受。

  后来他记住的只有一件事——他想叫妈,但没有人应了。

  那天晚上回到家,灶房是冷的。父亲坐在院子里一句话不说。陆瑶五岁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拉着他的袖子说饿了。他煮了一锅面,盐放多了,两个人把那锅咸面吃完了。

 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,如果当时身边有一个真正能救命的医生,她是不是就不会死。

  他没有把这个问题说出来。但从那天起,它一直在。高三填志愿的时候他写了医学。他说不出一个完整的理由。他只知道他不想让别的人坐在那种塑料椅子上,等一个再也等不到的人。

  他看着碑上母亲的名字。

  她没有等到他当医生的这一天。但张建国的老婆等到了。刘大勇的女儿等到了。郑时民的老伴等到了。

  风从坡地上吹过来,吹得坟边的草沙沙响。

  父亲把草割完了。镰刀放在脚边,站到陆渊旁边来。

  两个人在坟前站着。

  安静了很久。

  然后父亲开口了。声音很低,不像是在跟陆渊说话。

  "他现在......挺好的。"

  陆渊没有转头。

  他的眼眶热了一下。

  父亲在跟她说。跟埋在这里的那个人说。他在告诉她,咱们的儿子,挺好的。你放心。

  风吹过来。坟前的碑上,母亲的名字在下午的光里清清楚楚的。

  陆渊站在那里,过了一会儿,轻轻说了一句。

  "妈,我挺好的。"

  ...

  回去的路上,还是田埂。

  这次陆渊走在前面,父亲在后面。

  两个人都没说话。但那种不说话跟来的时候不一样。来的时候是还没有找到开口的方式。回去的时候是不需要了。

  该说的都说了。不是用嘴说的。

  ...

  回到院子,父亲去了灶房。

  他把塑料袋里的菜拿出来,放在案板上。茄子,豆角,西红柿,还有一块肉。

  陆渊跟进去。"我帮忙。"

  "你歇着。"

  "我烧火。"

  父亲没再说什么。

  灶房不大,两个人有点挤。父亲站在案板前切菜,陆渊蹲在灶膛前添柴。灶膛里的火烧起来,柴火噼啪响,搪瓷锅放在灶上,锅沿的瓷掉了好几块,露出里面的铁,锈了。

  烟从灶膛口飘出来,熏得陆渊眼睛有点酸。他用手扇了扇。

  父亲的刀工不细但很快。茄子切成条,豆角掰成段,西红柿切成块,肉切成片。几十年了,一个人做饭,做出来了。

  油在锅里响了。父亲把茄子倒进去,刺啦一声,油烟冲上来。他拿着铲子翻了几下,加了酱油,加了盐,又翻了几下。动作很熟练,没有犹豫。

  灶房里弥漫着一种味道。柴火味,油烟味,茄子的香味混在一起。

  这是他小时候的味道。

  放学回来,走到院子门口就能闻到。那时候是妈在灶房里。后来是爸。

  "火小一点。"父亲说。

  陆渊把灶膛里的柴往外抽了一根。

  ...

  吃饭。

  方桌上摆了四个菜一个汤。红烧茄子,清炒豆角,西红柿炒蛋,青椒肉片,还有一锅丝瓜蛋花汤——丝瓜是夏天的时候晒干的,泡了水又软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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