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:夜里的人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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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:夜里的人
  他的身体在那一刻——弯了——像是被人从中间折断了一样——膝盖终于撑不住了——

  他倒在了地上。

  他的脸贴着水泥地面。

  水泥地面是凉的——大约十一二度——四月中旬的夜间温度。地面的表面被时间和鞋底磨得光滑了——但还保留着一些粗糙的颗粒——在他的脸颊上硌着——像是砂纸。

  他的右手还撑在地面上——但力量已经不够了——手臂在发抖——不是冷的抖——是肌肉在连续被击打后到达了极限的抖。

  他的左手——在身体的另一侧——搁在地面上——手指微微弯曲——碰到了一个东西——

  什么东西?

  他的视线在黑暗的边缘中——模模糊糊地——看到了他左手旁边的地面——

  一只飞蛾。

  死去的飞蛾。

  身体已经干了——只剩下一层薄薄的、几乎透明的翅膀——翅膀上有细细的纹路——像是一片微型的树叶——但比树叶更精致——更脆弱——更——

  无助。

  它大概是在某个夜晚扑灯的时候——撞在了路灯上——然后掉在了这里——翅膀还在——但身体已经死了——被风吹干了——被鞋底碾过了——被时间遗忘了。

  沈牧的脸贴在水泥地面上——距离那只飞蛾的翅膀——大约十厘米。

  他看着那只翅膀——

  在那一瞬间——他的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念头——

  “我跟这只飞蛾有什么区别?“

  都是弱小的。都是被更大的力量碾压的。都是——在黑暗中——独自面对自己无法控制的命运的。

  飞蛾扑灯——因为它不知道灯和月亮的区别——它只知道“亮“——朝着“亮“飞——然后撞死了。

  他呢?

  他朝着什么飞?

  妈妈的方向——城墙外面——红雾的方向——那个方向“亮“吗?

  不亮。

  但他还是想飞过去。

  他和飞蛾——有什么区别?

  沈牧的脸贴在水泥地面上——看着那只翅膀——看了两秒——

  然后他的右手——撑在地面上的右手——

  攥紧了。

  指节在水泥地面上扣住了——指甲嵌进了水泥的缝隙里——指尖传来的疼痛让他的意识从黑暗的边缘被拉了回来——

  他攥着拳头——用拳头撑着地面——

  区别。

  区别是——

  飞蛾死了。

  他还活着。

  他的左手——从飞蛾翅膀旁边移开了——也撑在了地面上——两只手——两只拳头——撑着水泥地面——

  他开始——

  起来。

  ---

  起来的过程——大约花了十秒。

  十秒里——他的身体经历了以下的动作——

  双手撑地——手臂伸直——上半身从地面上抬起来——脊柱在抬起的过程中发出了抗议——第七和第八胸椎之间被铁管砸过的位置——一阵锐痛——他的视野又黑了一瞬——但他咬着牙——没有倒回去。

  上半身抬到大约四十五度的时候——他的右腿从地面上收了回来——膝盖着地——然后左腿也收了回来——双膝跪地——

  然后——右脚往前迈了一步——脚掌着地——膝盖伸直——身体的重心从双膝转移到了右脚上——

  左脚跟上——脚掌着地——膝盖伸直——

  他站起来了。

  弯着腰——双手撑在膝盖上——喘着粗气——每一口气都牵动着脊柱的疼痛——他的后背在铁管砸过的位置上——像是一块被烧红的铁——热的——疼的——但他的脊柱没有断——他还站着。

  贺老三站在三米外——铁管在右手里——垂在身侧。

  他没有继续打。

  他看着沈牧站起来的全过程——十秒——他的圆眼睛在月光下——没有表情——只是在“看“。

  后方的两个人也停了——指虎男站在沈牧的背后大约四米的位置——另一个人——踢了沈牧一脚的那个——站在更远的地方——大约六米。

  三个人——三个方向——把沈牧围在了中间。

  但没有人再动手。

  因为——贺老三没有动。

  贺老三是带头的——他不动——其他人不动。

  沈牧用大约三十秒的时间——把呼吸从“急促“拉回了“丹田“的节奏——吸气四秒——呼气四秒——但每一次呼气都比平时短——他的肺在高负荷运转后还没有完全恢复。

  他直起了腰。

  看着贺老三。

  贺老三看着他。

  两个人在月光下——三米的距离——对视了两秒。

  然后——

  沈牧的身体做了一件事。

  不是他决定的——是身体自己做的。

  他的后脚——右脚——脚趾扣住了水泥地面——“抓“——“拧“——

  力量从脚底起——经过小腿——经过膝盖——

  膝盖——没有“紧“。

  恐惧和疼痛在这一刻——把他的自我保护机制“挤“出了身体——就像他第一次在厕所里打陆恒的那一拳一样——意识退到了一边——身体接管了控制权。

  力量穿过了膝盖——经过大腿——经过腰胯——腰胯旋转了——大约十五度——力量从“从下往上“变成了“从后往前“——

  经过脊柱——脊柱在力量通过的时候——被铁管砸过的位置发出了一阵剧痛——但力量没有停——它穿过了那个疼痛的点——像是一股水流穿过了河道中的一块石头——绕过去了——

  经过右肩——肩膀前送——

  到达拳面。

  他的右拳从身体右侧——向前——直直地——冲了出去。

  崩拳。

  ---

  他没有学过崩拳。

  赵崇山还没有教。

  但他的身体在这一刻——自己“做“了一个崩拳——后脚蹬地——力量从后往前——经过腰胯旋转——到达拳面——

  他在操场上练了五百遍的崩拳——在意识中走了一千遍的路径——他的身体记住了——在极端的压力下——身体自己执行了那个路径——不需要意识来“指挥“。

  力量从脚底出发——穿过了所有环节——到达了拳面——

  然后——穿过了拳面——到达了拳头前方——

  到达了——

  贺老三的左肩。

  ---

  贺老三的反应——不慢。

  十五年的地下拳赛——他的身体在看到沈牧的肩膀前送的那一刻——就判断出了攻击的方向——他的身体已经开始闪避了——

  但他没有完全躲开。

  沈牧的拳头——擦过了他的左肩——没有正中——只是拳锋的边缘——从肩头的三角肌上——划了过去。

  那一拳——没有“啪“——没有“嗤“——只有“呼“——力量在到达拳面之后大部分泄漏了——只有大约百分之二十的力量穿过了拳面——到达了贺老三的肩膀。

  百分之二十。

  一个十三岁少年的百分之二十的力量——打在一个三十五岁的、打了十五年地下拳赛的老拳手的肩膀上——

  不应该有任何效果。

  但——

  贺老三的身体——在被拳锋擦到的那一刻——

  歪了。

  不是被打歪的——那一拳的力度不足以把一个成年人打歪——是——

  他的身体在接触那一拳的瞬间——肩膀上的肌肉——自动做出了一种他从来没有做过的反应——

  “震“。

  不是他主动“震“的——是他的肌肉在接触到那一拳的力量时——本能地“震“了一下——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“弹“了一下——

  那个“震“让他的身体——不由自主地——往右边歪了大约十五度。

  十五度。

  不大。

  但它——存在。

  一个打了十五年地下拳赛的老拳手——被一个十三岁少年的一记不完整的崩拳——推歪了十五度。

  贺老三在歪了之后——立刻站稳了。

  他的脚在地面上“抓“了一下——重心恢复了——身体回到了正直的姿态。

 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——

  外表——没有伤。夹克上没有痕迹。肩膀上没有淤青。什么都没有。

  但他的肩膀——在被擦到的那个位置——肌肉的深处——

  在“震“。

  一种极细微的、持续的、像是有一根极细的琴弦在他的肌肉纤维中被拨动了的——震动。

  那种震动——不是疼痛——不是酸胀——是一种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——

  像是有什么东西——从沈牧的拳头里——“渗“进了他的肩膀——穿过了皮肤——穿过了皮下脂肪——到达了肌肉的深层——在深层的肌肉纤维上——“振“了一下。

  然后——震动开始消退——大约五秒之后——完全消失了。

  贺老三活动了一下左肩——没有异常——可以正常活动——没有疼痛——没有不适——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  但——

  他的圆眼睛——在月光下——变了。

  从“评估“——变成了——

  另一种东西。

  ---

  沈牧站在三米外。

  他的右拳还保持着崩拳的终点位置——拳头在身体前方——手臂伸直——然后——

  他收回了拳头——手落到了身体侧面——

  然后他的膝盖——

  软了。

  不是“被打倒“——是“力量用完了“。

  那一记崩拳——从脚底到拳面——穿过了他身上所有的伤——脊柱的、肋骨的、腰胯的、前臂的——每一个伤都在那一拳中被“激活“了——疼痛叠加在一起——像是一百根针同时扎进了他的全身——

  他的身体在那一拳之后——被抽空了——像是一块电池被一次性放完了所有的电——

  他跪了下去——右膝着地——然后左膝也着地——然后双手撑在了地面上——

  他趴在了地上。

  脸——又一次——贴在了水泥地面上。

  凉的。

  粗糙的。

  和刚才一样。

  他的视野在暗——但没有完全黑——他还能看到——他的左手旁边——那只死去的飞蛾的翅膀——还在那里——薄薄的——透明的——

  他看着那只翅膀——

  这次他没有想“我跟它有什么区别“。

  他只是——看着它——

  然后闭上了眼睛。

  贺老三站在三米外——看着趴在地上的沈牧。

  后方的两个人也停了——他们没有再动手——他们在等贺老三的指示。

  月光照在岔路上——灰白色的光——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——地面上有血——沈牧手掌上磨破的皮渗出来的——嘴角咬破了渗出来的——在水泥地面上——一小滩——暗红色的——在月光下发黑。

  贺老三看了大约五秒。

  然后他把铁管——慢慢地——放了下来——铁管的尾端杵在了地面上——他不再握着它挥舞了——他只是把它拄在了地上——像是拄着一根拐杖。

  他走向了沈牧。

  走到他旁边——

  蹲了下来。

  他的膝盖弯曲的时候发出了一声“咔“——右膝的老毛病——打了十五年的拳——膝盖里的软骨早就磨得差不多了。

  他蹲在沈牧的旁边——看着他的脸——

  沈牧的脸贴在地面上——左脸朝上——左颧骨上有一道新的擦伤——刚才倒地的时候蹭的——血从擦伤中渗出来——在脸颊上画了一道红色的线。嘴角有血——牙齿咬破了嘴唇——铁锈味。左眼——还能睁开——但眼眶在肿——再过几个小时会变成青紫色。

  他的眼睛——

  贺老三看到了那双眼睛。

  不是恐惧的眼睛——不是愤怒的眼睛——不是求饶的眼睛——

  是——

  一种他很少在十三岁的少年身上看到的东西。

  清醒。

  即使趴在地上的——浑身是伤的——嘴里有血的——他的眼睛是清醒的。

  清醒得像——一面刚被擦拭过的镜子。

  贺老三看了两秒。

  然后他开口了。

  “今天到这里。“

  他的声音——沈牧听到了——不大——低沉——河北口音——但比刚才的语气——软了一度。

  不是“同情“的软——是一种更微妙的——“认可“的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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