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太行山的脊梁与欧洲的惊雷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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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太行山的脊梁与欧洲的惊雷
  “迟早会后悔的。”她低声说,既是对苏联,也是对所有与虎谋皮的人。

  接下来的几天,延安也在热议欧洲战事。抗大的课堂上,教员分析二战爆发对中国的意义;墙报上,学生画出世界地图,标注战争形势;街头巷尾,人们谈论着“德国鬼子”和“日本鬼子”会不会联手。

  刻律德菈被请去做了几次讲座,介绍欧洲局势。她尽量客观,但说到绥靖政策时,还是忍不住激动:

  “我在欧洲见过太多妥协:意大利入侵埃塞俄比亚,国联只是谴责;德国进军莱茵兰,法国不敢行动;西班牙内战,民主国家保持‘中立’。每一次妥协,都让法西斯更强大。现在,波兰成了牺牲品,但不会是最后一个。”

  有学生问:“苏联为什么和德国合作?”

  刻律德菈沉默片刻:“国家利益。但有些利益是短视的。今天和魔鬼做交易,明天就会被魔鬼吞噬。”

  讲座结束,她去找湖南口音的老人。老人正在看地图——不是中国地图,而是世界地图。他手里拿着红蓝铅笔,在欧洲部分画着箭头。

  “你的分析,很可能是欧洲局势今后的走向。”老人没抬头,继续画着,“德国拿下波兰后,西线就只剩下法国了。马奇诺防线坚固,但防线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

  他在法国东部画了一条弧线:“也许希特勒下一步就是突袭丹麦和挪威,控制北海。然后——”铅笔指向比利时和荷兰,“绕过马奇诺防线,从北边打进去。”

  刻律德菈心中一震。这个判断和她想的一样,甚至更具体。她想起在西班牙,国际纵队的指挥官们也会这样在地图上推演,但没有一个人像眼前这位老人这样,从世界格局的角度分析。

  “您认为英法能守住吗?”

  老人放下铅笔,点了支烟:“难。法国人太依赖马奇诺防线,思想还停留在一战。英国人……张伯伦下台是迟早的事,但换谁上来?丘吉尔?他倒是强硬,但英国陆军太弱,海军再强,也上不了岸。”

  他顿了顿,看向刻律德菈:“欧洲打起来,对中国不一定是坏事。日本现在犹豫:是北上打苏联,还是南下打英美?欧洲一乱,日本南下的可能性更大。那样,我们的压力就小了。”

  刻律德菈明白这个逻辑。世界是一盘大棋,东方和西方相互牵连。但她还是感到悲哀:人类的苦难,竟然成了别人喘息的机会。

  “您觉得战争会持续多久?”

  “看美国什么时候参战。”老人吐出一口烟,“美国现在孤立主义盛行,但罗斯福是明白人。等珍珠港挨了炸,美国就会醒过来。那时候,法西斯的日子就到头了。”

  珍珠港?刻律德菈没听过这个地名。但她记住了这句话。

  谈话结束时,老人说:“你要回重庆了吧?也好,把在延安看到的、听到的,告诉全世界。让那些以为中国要亡国的人看看,黄河边上的火种,是扑不灭的。”

  八、回到雾都

  九月中旬,刻律德菈离开延安,返回重庆。

  临行前,光未然来送她。诗人已经康复,正在为《黄河大合唱》谱曲——作曲家冼星海接过了这个任务,据说创作激情迸发,六天六夜没合眼。

  “谱子快写完了。”光未然说,“等演出的时候,你一定要来看。”

  “一定。”刻律德菈与他拥抱,“保重身体,别再掉河里了。”

  “不会了。”光未然笑,“黄河教会我太多,我要用一生来写它。”

  小王和小李护送她到国统区边界。两个月的朝夕相处,结下了深厚情谊。小王送她一把匕首,是自己打的:“刻大姐,路上防身。”小李送她一颗子弹壳,磨成了哨子:“需要帮忙,就吹响它,山里人能听见。”

  刻律德菈收下礼物,深深鞠躬。她没什么可送的,把随身带的钢笔给了小王,手表给了小李——在根据地,这些都是稀罕物。

  “好好活着,多打鬼子。”她说。

  “刻大姐也是,多写文章,让全世界知道我们在抗战。”

  分别时,三人都红了眼眶。战争中的情谊,格外珍贵。

  回重庆的路比来时更艰难。日军加强了对交通线的封锁,沿途多了许多检查站。刻律德菈的记者证起了作用,但盘查依然严格。有两次,她藏在衣服内衬的笔记本差点被发现,幸亏她装作咳嗽蒙混过关。

  十月初,她终于回到重庆。雾都依旧笼罩在阴霾中,轰炸依旧频繁,但她的心境已经不同。

  她在重庆郊区租了间房子,离市区稍远,但相对安全。房子带个小院,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开垦土地,把从延安带回的种子种下:辣椒、西红柿、土豆。还养了几只鸡,每天能收几个蛋。

  邻居们好奇这个外国女人为什么自己种地。刻律德菈解释:“在延安学的。自己动手,丰衣足食。”

  她恢复了记者生活,但报道的角度变了。以前她写重庆的轰炸、政府的宣言、国际的援助;现在她写延安的歌声、八路军的战术、老百姓的坚韧。她的文章在外国报刊上发表,标题醒目:

  《地下的中国:游击队如何在敌后生存》《黄土上的星火:一个意大利记者眼中的红色根据地》《不只是战争:中国农民如何改变自己的命运》

  这些文章引起了不少关注,也招来了一些麻烦。中统的人找过她,委婉地提醒“注意报道口径”;军统的魏大铭也约她喝茶,旁敲侧击地问延安的情况。刻律德菈一律回答:“我只报道事实。”

  深秋的一天,卖花女小梅和母亲王氏突然来访。她们不是两个人,还带着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男孩——是王氏的弟弟和外甥,从宜昌逃难来的。

  “阿姨,我们没地方去了。”小梅怯生生地说,“舅舅在宜昌的店铺被炸了,只好来重庆投靠我们。可我们住的地方太小……”

  刻律德菈看着这一家四口: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眼里满是惶恐。战争制造了太多这样的难民,从南京到武汉,从武汉到重庆,现在连相对安全的宜昌也不安全了。

  “住我这里吧。”她说,“院子大,可以再搭间棚屋。”

  她帮他们在院里搭了间简易房,虽然小,但能遮风挡雨。王氏的弟弟叫王老四,木匠手艺,主动帮忙修葺房屋;外甥叫狗娃,十岁,机灵懂事,帮刻律德菈喂鸡种菜。

  家里多了人,热闹了,也更有生气了。刻律德菈教小梅和狗娃认字,王老四帮她打制书架,王氏负责做饭。这个小院,成了战火中的一方净土。

  九、沙盘上的欧洲

  1939年冬天,欧洲战局急剧变化。

  刻律德菈订阅了所有能买到的外国报刊,每天在院子里摆弄沙盘——用泥土堆出欧洲地形,用小木块代表军队。王老四帮她做了精致的兵棋:德国是黑十字,法国是三色旗,英国是米字旗。

  狗娃对这个沙盘很感兴趣,经常蹲在旁边看。

  “大姐姐,这是什么?”他指着代表马奇诺防线的小木条。

  “这是法国的防线,很长很坚固,德国人打不进来。”

  “那德国人怎么办?”

  刻律德菈愣住了。是啊,德国人怎么办?马奇诺防线确实坚固,但防线是死的。如果她是德军指挥官,会怎么做?

  她盯着沙盘,脑海里闪过湖南口音老人的话:“也许下一步就是突袭丹麦和挪威,控制北海。然后绕过马奇诺防线,从北边打进去。”

  丹麦、挪威、然后比利时、荷兰——低地国家。如果从这里突破,就能绕过马奇诺防线,直插法国腹地。英法联军的主力都在防线后面,侧翼完全暴露……

  “可以绕开正面,大姐姐。”狗娃天真地说,小手在沙盘上划了一条弧线,“从旁边走,不就行了?”

  童言无忌,却道破了天机。

  刻律德菈猛地站起,把狗娃吓了一跳。她盯着那条弧线,越想越有可能。德国陆军擅长机动,装甲部队更是王牌。如果绕过马奇诺防线,穿过阿登森林——那里被认为坦克无法通过,但真是这样吗?

  她冲进屋里,翻出所有关于欧洲军事地理的资料。阿登森林,位于比利时东南、卢森堡北部和法国东北部,地形复杂,森林密布,法国人认为这里是天然屏障。但如果是轻型装甲部队,在工兵配合下,能否快速通过?

  “如果我是古德里安(德国装甲兵之父)……”刻律德菈喃喃自语,“我会赌一把。赌法国人认为这里不可能通过,赌英法联军反应迟钝,赌我的装甲师能在对方醒悟之前完成突破。”

  她连夜写了一篇文章:《马奇诺防线的致命弱点——论德军可能的侧翼突击》,投给《泰晤士报》。编辑回信赞赏她的分析,但认为“过于大胆”,“德军不太可能冒险穿越阿登森林”。

  刻律德菈没有争辩。她继续观察,继续在沙盘上推演。

  1940年春天,她的预言开始应验。

  4月9日,德军入侵丹麦和挪威。丹麦四小时投降,挪威抵抗稍久,但在德国海空军的打击下节节败退。英国远征军仓促支援,损失惨重。

  刻律德菈在院子里插上黑色十字旗,覆盖了丹麦和挪威。狗娃问:“大姐姐,德国人赢了吗?”

  “还没有。”刻律德菈说,“这只是开始。”

  真正的风暴在5月到来。

  5月10日,德军在西线发动全面进攻。正如刻律德菈预测的那样,主力从阿登森林突破——法国人认为“坦克无法通过”的地区,德国装甲部队只用了两天就穿越了。英法联军措手不及,防线被撕开一个大口子。

  刻律德菈每天守着收音机,收听BBC的报道。消息一个比一个糟糕:荷兰投降,比利时投降,英法联军溃退……沙盘上的黑色十字像瘟疫一样蔓延。

  狗娃看不懂文字,但看得懂沙盘。他指着那些倒下的三色旗和米字旗:“大姐姐,法国人和英国人输了吗?”

  “他们在撤退。”刻律德菈艰难地说,“但还没有输。”

  5月26日,敦刻尔克大撤退开始。三十多万英法联军被围在敦刻尔克海滩,背对大海,三面受敌。英国动用所有能动的船只——军舰、商船、渔船、游艇——在九天九夜里撤出了三十三万人。这被称为“奇迹”,但刻律德菈知道:这意味着法国北部的沦陷已成定局。

  6月5日,德军向法国腹地进攻。刚刚组建的“魏刚防线”在装甲集群的冲击下迅速崩溃。6月14日,巴黎沦陷。6月22日,法国在贡比涅森林签署投降书——第一次世界大战德国签字投降的同一节车厢里。

  刻律德菈听到这个消息时,正在院子里摘西红柿。收音机里传来贝当元帅颤抖的声音:“我呼吁法国人民停止战斗……”

  西红柿从她手中滑落,摔在地上,鲜红的汁液溅开,像血。

  狗娃跑过来:“大姐姐,你怎么了?”

  刻律德菈没有说话。她走到沙盘前,把代表法国的小旗拔掉,换上黑色的十字。整个西欧,除了英国孤悬海外,全部被纳粹的铁蹄践踏。

  她想起马德里的陷落,想起共和军的最后抵抗,想起那些高呼“Nopasarán”(他们不会通过)的战友。现在,巴黎也沦陷了,法兰西第三共和国覆灭了。那个诞生了《人权宣言》、启蒙运动、雨果和巴尔扎克的国度,投降了。

  “大姐姐?”狗娃拉拉她的衣角。

  刻律德菈蹲下身,抱住这个中国孩子。她的眼泪终于流下来,不是为法国,不是为欧洲,而是为人类——为什么文明总是敌不过野蛮?为什么理性总是输给疯狂?为什么那么多人用生命捍卫的自由,如此轻易地丢失?

  “没事。”她擦干眼泪,“我们继续种菜。”

  是的,种菜。在重庆的这个小院里,种下西红柿、辣椒、土豆。在延安的窑洞前,种下小米、高粱、玉米。在山西的田野里,种下希望和抗争。

  欧洲陷落了,但中国还在战斗。敦刻尔克之后是伦敦大轰炸,但英国没有投降。莫斯科还在坚持,列宁格勒还在坚守。

  而在这里,在长江边,在黄河畔,在太行山上,人们还在歌唱:

  “风在吼,马在叫,黄河在咆哮,黄河在咆哮……”

  刻律德菈站起身,看向北方。延安很远,但歌声很近。那是光未然和冼星海创作的《黄河大合唱》,已经传遍根据地,正在传向全中国。

  她回到屋里,摊开稿纸,开始写新的文章。标题是:

  《当巴黎沦陷时,中国还在战斗》

  她写道:

  “1940年6月,法兰西第三共和国投降。欧洲大陆最后一个民主大国倒下,纳粹的铁蹄踏遍了从波兰到大西洋的辽阔土地。

  而在东方,在遥远的中国,战争进入第四年。

  重庆还在轰炸,但防空洞里传出了读书声;延安还在封锁,但窑洞里亮着油灯;太行山还在燃烧,但地雷在公路下等待,步枪在青纱帐里瞄准。

  我见过巴黎的沦陷——1931年,作为记者采访。那时她优雅、辉煌、充满艺术气息。今天,她屈辱地举起了白旗。

  我也见过南京的炼狱、武汉的撤退、重庆的废墟。但中国没有投降,没有媾和,没有放弃。

  为什么?

  因为在黄土高原上,有湖南口音的老人在写《论持久战》;在黄河之滨,有诗人在吟唱《黄河大合唱》;在太行山里,有战士在用生命诠释‘人民战争’。

  欧洲的战争是国家的战争、军队的战争。中国的战争是人民的战争、民族的战争。

  当巴黎的政客们在讨论投降条件时,延安的农民在讨论如何多交公粮;当伦敦的市民在防空洞里躲避轰炸时,重庆的学生在街头宣传抗日;当柏林的报纸吹嘘‘千年帝国’时,晋察冀的民兵在制造土地雷。

  文明会陷落,但文明的精神不会。自由会暂时失去,但对自由的渴望不会。

  中国还在战斗。这不仅是中国的希望,也是全人类的希望。

  因为只要还有一个民族在抵抗法西斯,黑暗就不会完全笼罩世界;只要还有一个人在歌唱自由,黎明就终将到来。

  黄河在咆哮。这咆哮声,从黄土高原传到长江两岸,从太行山脉传到整个世界。

  它在说:我们还在。我们在战斗。我们永不屈服。”

  写完后,刻律德菈走出房间。院子里,小梅在喂鸡,狗娃在浇水,王老四在修篱笆,王氏在准备晚饭。炊烟袅袅升起,融入重庆灰蒙蒙的天空。

  远处传来警报声——日机又来轰炸了。但这一次,刻律德菈没有急着躲进防空洞。她站在院子里,仰头看着天空。

  飞机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,炸弹落下的尖啸刺破空气。爆炸声在城区响起,黑烟升起。

  但她听到了别的声音:是隔壁学校的孩子在老师的带领下唱《义勇军进行曲》,是街角的老人在拉二胡,是更远处,长江上的船夫在喊号子。

  这些声音很微弱,被爆炸声掩盖,但它们存在。就像地下的种子,在冰雪覆盖时沉睡,在春天来临时发芽。

  刻律德菈回到屋里,把那篇新文章装进信封。她会把它寄出去,寄到伦敦,寄到纽约,寄到所有还能看到自由之光的地方。

  欧洲陷落了,但中国还在战斗。

  而她,这个意大利女人,这个经历过马德里、南京、重庆、延安的记者,会继续记录,继续见证,继续与这条东方的黄河一起咆哮。

  因为这是她的战争,也是全人类的战争。

  (第十六章完,约15000字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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