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:灰烬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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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:灰烬
  黑暗中——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。

  砰——砰——砰——

  大约九十下每分钟——比正常值高——但正在慢慢下降——八十八——八十五——八十二——

  他的身体在自动修复——至少在心跳这个层面上——他的身体正在从“应激状态“回归到“正常状态“。

  但疼痛没有消退——它在从“尖锐“变成“钝“——从“刺痛“变成“闷痛“——那种变化不是“好转“——只是身体的痛觉神经在持续刺激下进入了“疲劳“状态——对疼痛的反应降低了。

  他靠着侧板——闭上了眼睛。

  黑暗。

  心跳。

  砰——砰——砰——

  七十八。

  七十五。

  七十二。

  他在心跳降到七十二的时候——注意到了另一个声音。

  不是心跳。

  是——

  更下面的。

  从他的身体下面传来的——不是从胸腔——是从——

  脚底。

  他坐着的姿势——双腿伸直——脚后跟搁在水磨石地面上——脚掌朝上。

  他的脚后跟——在接触到地面的那一瞬间——他感觉到了一种震动。

  不是“被什么东西震动了“——是地面本身在震动。

  极轻的——极缓慢的——如果他的心跳是七十二下每分钟——那个震动的频率大约只有心跳的十分之一——七下每分钟——甚至更慢——

  一种深沉的、几乎听不到的——嗡嗡声。

  不是声音——是感觉。

  他的脚后跟在地面上“听“到了那个震动——不是用耳朵——是用骨头——震动从地面传到他的脚后跟——沿着胫骨往上走——到了膝盖的位置——散了。

  但它在那里。

  那个震动——在他的脚下——在水磨石地面的下面——在水泥的下面——在碎石垫层的下面——在泥土的下面——

  更深的地方。

  沈牧在黑暗中——闭着眼睛——用脚后跟“听“着那个震动。

  它不是机器的震动——附近没有工厂——没有地铁——没有大型设备在运行。

  它不是地震——地震是突发的、剧烈的——这个震动是持续的、均匀的、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。

  它像是——

  大地在呼吸。

  沈牧不知道这个判断从哪来的——他的脑子在疼痛和疲惫中变得不那么“理性“了——也许是这个原因——他才能“感觉到“一种用理性无法解释的东西。

  大地在呼吸。

  吸——膨胀——脚底的震动微微变强。

  呼——收缩——脚底的震动微微变弱。

  吸——呼——吸——呼——

  周期很长——大约八到十秒一个循环——但它是稳定的——持续的——像是一台永远不会停的引擎。

  沈牧在黑暗中——用脚后跟“听“着大地的呼吸——

  他听了大约五分钟。

  五分钟之后——那个震动变淡了——不是消失了——是他的感知在疼痛消退之后慢慢回到了“正常“模式——他不再能“听到“它了——就像你盯着一个东西看久了之后眼睛会疲劳——然后你“看不见“那个东西的细节了。

  但那五分钟——

  他记住了。

 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——他不知道为什么他能在厕所的地板上感觉到大地的呼吸——他不知道那个震动意味着什么——

  但他记住了。

  就像他记住了食堂里那个女生面前的水和手帕——就像他记住了赵崇山劈拳时肩膀没有跟着手走的细节——就像他记住了周彦青的“抓“地方式——

  他只是——记住了。

  沈牧在隔间里坐了大约三十分钟。

  三十分钟之后——他的身体恢复了足够的力量——他撑着侧板站了起来——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——但右肋在站直的瞬间还是疼了一下——他咬了咬牙——忍了。

  他走出了隔间——走到了洗手台前面。

  镜子里的自己——

  左颧骨肿了——不是特别严重——但肿了一圈——颜色从正常肤色变成了淡红色——再过几个小时会变成青紫色。

  下巴——他张了张嘴——舌头肿了——碰到了下牙——疼——但能动——没有脱臼。

  嘴角——有一小道血痕——已经干了——暗红色的——从嘴角延伸到了下巴——像是有人用红色的水彩笔在他脸上画了一道。

  他打开水龙头——凉水——用手捧了一把水——洗了脸。

  水碰到肿胀的左颧骨时——他“嘶“了一下——凉意渗透进了肿胀的组织——带来了一瞬间的缓解——但随后疼痛又回来了。

  他洗掉了嘴角的血痕——又洗了洗手上沾的灰尘——然后他关了水龙头——甩了甩手上的水珠。

 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
  瘦。肿。灰。

  校服上沾了灰尘和水渍——右肩的位置有一块不太明显的鞋印——不知道是谁踩的。

  他看了三秒钟。

  然后他把校服的拉链拉到了最上面——遮住了下巴上的一小块淤青——领口立起来之后——从正面看——不太看得出伤。

  他走出了厕所。

  走廊。

  课间休息还有五分钟——走廊里到处是学生——说笑声、脚步声、有人在吃零食、有人在追跑打闹。

  沈牧走在走廊里——从厕所到教学楼的另一头——王老师的办公室。

  王老师是初一(三)班的班主任——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——教语文的——瘦——戴着一副银框眼镜——说话的时候喜欢用食指推眼镜的鼻托——和孙德明校长一样的习惯——也许这是七中教师的“职业病“。

  沈牧走到了办公室门口——门半开着——他敲了两下。

  “进来。“

  他推门进去。

  王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——面前摊着一摞作业本——红笔在手里——正在批改。

  她抬头看了沈牧一眼——

  目光在他的左脸上停了不到一秒——然后移开了。

  “沈牧——什么事?“

  沈牧站在办公桌前面。

  “老师——我被人打了。“

  王老师的手停了——红笔在作业本上留下了一个红色的逗号——然后她抬头——看着沈牧。

  “被谁打了?“

  “陆恒。还有两个人——一个叫张昊——另一个我不认识。“

  王老师推了一下鼻托。

  “在哪里打的?“

  “一楼西侧的厕所里。“

  “什么时候?“

  “刚才。课间休息的时候。“

  王老师又推了一下鼻托。

  “他们为什么打你?“

  沈牧看着她。

  这个问题——和他预想的一样。

  “因为他们让我道歉——我没有道歉。“

  “道歉?道什么歉?“

  “上次在食堂——陆恒让我让位子——我没有让。他觉得我不让位子是不给他面子——所以今天来打我——让我道歉。“

  王老师推了第三次鼻托。

  她把红笔放在了作业本上——靠在椅背上——看着沈牧。

  她的表情——沈牧看到了——不是“震惊“——不是“愤怒“——不是“心疼“——

  是一种更复杂的、更——“日常“的表情。

  像是一个每天都要处理几十件类似事件的基层工作者——在听到又一件“类似事件“时——已经不会产生太大的情绪波动了。

  “沈牧——“她说。“你知道陆恒是特训班的吧?“

  “知道。“

  “特训班的学生——和普通班的学生——在某些方面——是不太一样的。他们——怎么说呢——他们的身体素质比普通同学好一些——力量大一些——有些时候在控制力度上——可能不太——“

  她推了一下鼻托。

  “——不太准确。“

  沈牧看着她。

  她在说“他们可能下手重了“——但她在用一种“理解“的方式说——像是在说“他们不是故意的——只是不太会控制力度“。

  “老师。“沈牧的声音平了下来——不是因为他说服了自己接受王老师的解释——是因为他意识到——王老师不会帮他。

  “他们不是'控制力度不准确'——他们是故意的。三个人堵在厕所里——专门等我一个人的时候——动手。这不是'不小心'——是有计划的。“

  王老师推了一下鼻托。

  “沈牧——你怎么知道他们是有计划的?也许只是——课间碰到了——言语上有些冲突——然后——“

  “他们让我选——道歉或者挨打。“沈牧打断了她。“这不是'言语冲突'——这是威胁。“

  王老师的嘴巴动了一下——她被沈牧打断之后有一瞬间的不习惯——但很快恢复了。

  “好——就算是你说的这样——威胁——那我问你——为什么他们只欺负你,不欺负别人?“

  沈牧的身体在那一刻——

  没有动。

  他的表情也没有变。

  但他的手——垂在身侧的手——微微攥紧了。

  “为什么只欺负你,不欺负别人“——

  这句话——

  他不知道该怎么理解。

  这句话的逻辑是——“被欺负“是“你“的问题——不是“欺负你的人“的问题。如果你不被别人欺负——说明你没问题。你被别人欺负——说明你有问题。

  沈牧在脑子里把这句话翻了一遍——从正面——从反面——从侧面——

  他找不到这句话的任何逻辑漏洞——不是因为它没有漏洞——是因为它太“圆“了——圆到你找不到一个可以下嘴的地方。

  它像是一面墙——光滑的——没有把手的——你推不开——也爬不过去。

  沈牧看着王老师。

  王老师看着他。

  两个人在办公室里对视了三秒。

  然后沈牧说了最后一句话——

  “老师——我是来报告被打的情况的。三个人——在厕所里——打了我两分钟。我的肋骨可能有伤。我的脸肿了。我嘴里的血是我自己的。“

  他停了一下。

  “您记录一下。“

  王老师的嘴巴张了——又合上了。

  她没有想到沈牧会用这种语气——不是“求助“的语气——不是“委屈“的语气——是一种“我来提交一份报告“的语气——冷静的——客观的——不带情绪的。

  像是一个士兵在向长官汇报战况。

  “我——我会记录的。“王老师说。“我也会找陆恒同学谈——了解一下情况——“

  “谢谢老师。“

  沈牧转身走出了办公室。

 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。

  沈牧走在走廊里。

  课间休息结束了——走廊里的学生在往教室里走——上课铃在头顶“叮铃铃“地响着——尖锐的、刺耳的——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叫。

  沈牧没有往教室走。

  他往相反的方向走——往楼梯口——往楼下。

  他不想回教室。

  不是因为怕——不是因为丢脸——是因为他需要时间。

  他需要时间来处理刚才发生的事——不是身体上的——身体上的伤他可以忍——他需要处理的是另一种东西——一种他说不清的、堵在胸口的、像是一块石头一样的东西。

  那块石头不是愤怒——愤怒是热的——这块石头是冷的。

  那块石头不是委屈——委屈是酸的——这块石头是硬的。

  那块石头是——

  失望。

  对王老师的失望。

  对“为什么只欺负你不欺负别人“这句话的失望。

  对——

  他想不下去了。

  他走下了楼梯——穿过了一层的走廊——走出了教学楼的后门——后门外面是操场——操场的对面是训练场。

  他走向了训练场。

  训练场的门——白天不上锁——因为下午有课——但上午训练场是空的。

  他推开了门——走进了训练场。

  空的。

  铁皮棚顶下面——五百平米的空旷场地——水泥地面——墙壁上的旧镜子——角落里的沙袋和器材——以及——

  武器架旁边的那面墙——靶板。

  他走到靶板前面——看着靶板上的痕迹——

  靶板的表面有无数个拳印和掌印——新旧叠加——最旧的已经被磨平了——最新的还留着稻草被挤压后变形的轮廓。

  靶板的正中央——有一个碗大的洞——那是前天晚上赵崇山用黑铁枪扎出来的——洞的边缘已经被工作人员用新的稻草补过了——但补丁的颜色比周围浅——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
  沈牧站在靶板前面——

  然后他出拳了。

  不是劈拳——是刚才在厕所里身体自动打出来的那个动作——后脚蹬地——力量从后往前——到达拳面——

  “砰。“

  拳头打在了靶板上。

  靶板的稻草在拳头的冲击下凹了进去——然后弹了回来——沈牧的拳头被弹了回来——手背的关节在反震力下微微发疼。

  他看着靶板——

  凹痕不大——比赵崇山的枪痕小十倍——但他打出了一个凹痕。

  他又出了一拳。

  “砰。“

  凹痕比第一拳深了一点——在第一拳的位置上叠加了。

  第三拳。

  “砰。“

  更深。

  第四拳——

  “砰。“

  第五拳——

  “砰。“

  他一拳又一拳地打在靶板上——不是在“练拳“——是在“打“。

  他在把那块堵在胸口的石头——一拳一拳地——打出去。

  每一拳——石头小了一点。

  每一拳——胸口松了一点。

  他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拳——也许二十拳——也许三十拳——他的右手指关节在连续击打后开始出血了——皮肤被靶板表面的粗糙麻绳磨破了——血渗出来——染在了麻绳上——暗红色的——和靶板上旧的血痕混在了一起——分不出新旧。

  他打到第三十五拳的时候——停了。

  不是因为他打够了——是因为他的右手在出血——他需要停一下——不然手会肿。

  他收回了拳头——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——指关节上有三处破皮——血在渗出——不多——但足够让他知道——他刚才用了多大的力气。

  他把手举到嘴边——用嘴唇碰了碰破皮的位置——铁锈味——和嘴里舌头上的血是同一种味道。

  他放下了手。

 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——

  他笑了。

  不是开心的笑——不是嘲讽的笑——是一种更安静的笑—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——眼睛没有笑——但嘴角弯了。

  他想起了刚才在办公室里——王老师说的话——“为什么只欺负你,不欺负别人“——

 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——

  然后他把它翻译成了一种更——“通用“的语言——

  “你跟他讲道理——他跟你耍流氓。“

  他打了陆恒一拳——陆恒带着三个人来打他——这就是“耍流氓“。

  “你跟他U制——他跟你讲政治。“

  他去找老师——老师说“特训班的同学力度控制不太准确“——这就是“讲政治“——在权力的框架里为暴力找借口。

  “你跟他讲政治——他跟你讲国情。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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