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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:灰烬
  他去找老师——老师说“特训班的同学力度控制不太准确“——这就是“讲政治“——在权力的框架里为暴力找借口。

  “你跟他讲政治——他跟你讲国情。“

  他说“他们是故意的“——老师说“为什么只欺负你“——这就是“讲国情“——把结构性的问题推给个人。

  他笑了。

  因为他找到了一条——不——不是他找到的——是他被逼出来的——一条路——

  如果讲道理没用——讲U法制没用——讲政治没用——

  那就不讲了。

  “那我就跟你讲拳头。“

 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——声音很轻——在空旷的训练场里回荡了一下——然后消失了。

  他低头看着自己出血的右手——

  这只手——刚才打了三十五拳靶板——也打了陆恒一拳——虽然那一拳只让陆恒退了半步——

  但它——

  在变。

  在从一只“什么都不会“的手——变成一只“可以打人“的手。

  他不知道它将来会变成什么——但他知道——它不会停。

  沈牧在训练场里站了一会儿——然后他走到角落的水龙头旁边——把手上的血洗掉了——凉水冲过破皮的位置——疼——但可以忍受。

  他洗完手之后——甩了甩水珠——然后走出了训练场。

  该回去上课了。

  下午。武术课。

  一点半。训练场。

  沈牧走进训练场的时候——韩昭已经到了。

  韩昭看到了他的脸——

  “牧哥——你的脸——“

  “撞门上了。“

  韩昭看着他——看了三秒——他的眼睛在三秒里从“疑惑“变成了“不信“又变成了“愤怒“——三种情绪像是走马灯一样在他的眼睛里轮转。

  “谁干的?“

  “撞门上了。“

  “操——你骗谁呢——你左脸那个印子——是拳头打的——你看——那个形状——是拳头的指节——四个圆点——你当我看不见?“

  沈牧看了他一眼。

  韩昭的眼睛在说话的过程中——微微泛红——不是哭——是火系觉醒者在愤怒时的本能反应——他的情绪在“烧“——火系的血在沸腾。

  “韩昭。“

  “嗯。“

  “不要管。“

  “不要管?你被打了——你让我不要管?“

  “我说了——撞门上了。你信不信?“

  韩昭的嘴巴张开——又合上——又张开——

  “……你这个人——真他妈倔。“

  沈牧没有回应。他走向了普通班的队伍——站到了最后一排——他的位置。

  韩昭跟了上来——站在了他旁边——没有再问——但他的手——在身侧——攥得很紧——指节发白。

  武术课开始了。

  赵崇山走进了训练场——和往常一样——褪色训练服——黑色布鞋——花白短发——旧疤——双手背在身后。

  他扫了一眼三百多个学生——

  他的目光在扫过普通班最后一排的时候——

  停了。

  停在了沈牧的脸上。

  一秒。

  他的目光从沈牧的左脸——那个淡红色的肿胀——移到了沈牧的右手——指关节上破皮的痕迹——

  然后移开了。

  他没有说话。没有问“你的脸怎么了“。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。

  他只是——看了那一眼。

  然后他开口了——

  “今天——继续练劈拳。“

  和往常一样——铁板一样的声音——没有情绪——没有起伏。

  “昨天教了发力原理——力从脚底起——经过全身——到达手掌。今天——练。练到你们的身体记住这个过程——不需要脑子去想——身体自己就会做。“

  他停了一下。

  “开始。“

  三百多个学生开始打劈拳。

  沈牧也在打。

  后脚蹬——抓——力量起——经过小腿——经过膝盖——

  “呼。“

  百分之二十二——比昨天又高了两个百分点。

  再来。

  “呼。“

  百分之二十五。

  他的劈拳在一点一点地——从“呼“往“啪“的方向移动——很慢——但每一步都是实实在在的。

  他打了大约一百遍——手臂酸了——但他没有停。

  他在打第一百零一遍的时候——

  他做了一件事——

  他不再只是“打“劈拳——他在打劈拳的同时——用身体去“回忆“——刚才在厕所里——他打陆恒的那一拳。

  那一拳——后脚蹬地——力量从后往前——不是劈拳的“从上往下“——是另一种方向——

  他在劈拳和那一拳之间——寻找共同点。

  劈拳——力量从脚底起——经过全身——向下——到达手掌——手掌从上往下“劈“。

  那一拳——力量从脚底起——经过全身——向前——到达拳面——拳头从后往前“冲“。

  两种拳——起点一样——路径一样——只有终点的方向不同。

  一个向下——一个向前。

  这意味着——

  如果他能打通“力量从脚底到手掌“的管道——那他不只是能打劈拳——他能打任何方向的拳——向下——向前——向上——向左——向右——只要管道通了——力量可以去任何地方。

  管道。

  核心是管道。

  沈牧在那一刻——他的脑子里亮了一盏灯——不是很亮——但足够让他在黑暗中看到了下一步该走的方向。

  他继续打劈拳。

  第一百零二遍。“呼。“百分之二十七。

  第一百零三遍。“呼。“百分之二十五——低了一点——他在想事情的时候分了心——膝盖又“紧“了。

  他调整。不想了。专心打。

  第一百零四遍。“呼。“百分之二十八。

  进步了。

  下午五点半。武术课结束。

  沈牧走出训练场的时候——韩昭在门口等他。

  韩昭的脸色不太好——他在下午的训练中一直在想沈牧被打的事——他的劈拳打了不到五十遍就放弃了——因为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——火系的血在烧——他的手掌在训练中不自觉地冒了两次火苗——差点烧到旁边的同学。

  “牧哥——“

  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。“沈牧打断了他。“你不说。我来说。“

  韩昭的嘴巴闭上了。

  沈牧看着他。

  “今天——课间的时候——陆恒带着两个人——在厕所里打了我。打了两分钟。我的肋骨可能有伤——脸肿了——舌头咬破了。“

  韩昭的手在发抖——不是害怕——是愤怒。

  “我去找了王老师——王老师问我'为什么只欺负你不欺负别人'。“

  韩昭的嘴巴张开了——

  “她——“

  “她不会帮我。“沈牧说。“老师不会帮。学校不会帮。这个学校——觉醒者和普通人之间——有一条你看得见但摸不着的线——这条线以上的人——打线以下的人——是'控制力度不准确'。线以下的人——打线以上的人——是'寻衅滋事'。规则在他们手里——他们不会帮我们。“

  韩昭的嘴巴闭上了。他的手还在发抖。

  “那怎么办?“他的声音低了下来——低到只有沈牧能听到。

  沈牧看着他。

  “你帮我一次帮不了一辈子。“

  韩昭愣了。

  “我知道你想帮我——你想去找陆恒——想帮我打回来——但你想想——你是火系觉醒者——你爸在城防部队——你如果在学校里打了特训班的人——你爸怎么办?城防部队的纪律很严——你知道的。“

  韩昭的手——在沈牧说“你爸在城防部队“的时候——停止了发抖。

  他低下头。

  他的掌心——在那一刻——微微闪了一下红光——然后——

  灭了。

  火光慢慢灭了。

  像是有人在他手心里的那团火上——轻轻吹了一口气——不是吹旺——是吹灭。

  韩昭的手攥紧了——然后松开了。

  “那——“他的声音更低了——“你打算怎么办?“

  沈牧转身——往食堂的方向走。

  “练拳。“

  韩昭站在原地——看着沈牧的背影——

  瘦的——窄的——肩膀在走的过程中微微有些不平——右肩比左肩低了一点——大概是肋骨的伤导致他走路的时候重心偏了。

  但他的步伐——

  稳的。

  每一步——脚掌先着地——脚跟后着地——重心在两腿之间——不快不慢——

  像是一棵——

  在风中——不弯的树。

  韩昭看了三秒——然后跟了上去。

  两个人并肩走向食堂。

  夕阳在城墙上方——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和深紫色。

  晚上。寝室。九点。

  沈牧躺在自己的床上——面朝墙壁。

  赵一鸣已经睡了——他今天在晚自习的时候看漫画被宋清漪教官没收了三本——他哭了一晚上——“我的《火影忍者》——我的鸣人——“——然后在九点的时候——倒头就着了。

  寝室里安静了。

  沈牧在黑暗中——闭着眼睛——但他没有睡。

  他在“暗练“。

  意识中的劈拳——一遍又一遍。

  后脚蹬——力量起——经过膝盖——经过腰胯——经过脊柱——经过肩膀——到达手掌——

  劈下。

  意识中的力量通过率——百分之四十。

  比身体的实际通过率——百分之二十八——高了十二个百分点。

  他打了五十遍意识中的劈拳——然后他做了一件事——

  他把意识中的劈拳——换成了——

  崩拳。

  他没有学过崩拳——他不知道崩拳的标准动作是什么——但他在厕所里打陆恒的那一拳——他的身体“记住了“那个发力方式——后脚蹬——力量从后往前——到达拳面——

  他在意识中——回忆那个感觉——然后——重复。

  一遍。两遍。三遍。

  意识中的崩拳——力量通过率——大约百分之三十五——比劈拳低了五个百分点——因为他对崩拳的“路径“不如劈拳熟悉。

  但它——通了。

  百分之三十五的力量——从脚底——到达了拳面。

  虽然只是在意识中——但他的身体在“听“——身体在意识中“走“过一遍路径之后——会在下一次实际打拳的时候——走得更顺。

  脑子先走一遍——身体跟上。

  这就是赵崇山说的——“让路“。

  脑子负责“画地图“——身体负责“走“。

  沈牧在黑暗中——打了五十遍意识中的崩拳——然后他停了。

  他的身体很累——被打过的部位在隐隐作痛——但他的意识很清醒——比任何时候都清醒。

  他翻了个身——面朝天花板。

  天花板上——什么都没有——白色的——但他觉得——如果他盯着看久了——他能看到某种图案——也许是天花板涂料在干燥过程中留下的不规则纹路——也许只是他的错觉。

  他看了两秒——然后闭上了眼睛。

  他的右手——在被子下面——攥了一下。

  松开。

  攥。

  松开。

  指关节的破皮在攥紧的时候疼了一下——但他不在乎。

  他在乎的——是那只手的力量——在一点一点地——增长。

  从百分之零——到百分之二十——到百分之二十八——

  每一天——都在增长。

  总有一天——它会到百分之百。

  到了那一天——

  “呼“就会变成“啪“。

  到了那一天——

  他打出的那一拳——不只是让陆恒退半步——

  是让他飞出去。

  沈牧在黑暗中——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
  他的呼吸——在不知不觉中——又变成了那种节奏——吸气——一、二——呼气——一、二、三——

  呼气比吸气长一拍。

  他在这种呼吸中——慢慢睡着了。

  凌晨两点。

  他没有被“注视“的感觉弄醒。

  昨晚——前晚——那个站在门外的脚步声——今天没有出现。

  也许那个人今天没来。也许他只是间歇性地出现。

  但沈牧在凌晨两点的时候——自己醒了。

  不是被弄醒的——是自然醒的——他的身体在最近几天里形成了一种新的节律——凌晨两点左右——意识会自动从深度睡眠中浮上来——像是有人在他的脑子里设了一个闹钟——但闹钟没有响——只是把他推到了浅睡眠的边缘。

  他醒来之后——没有立刻起身。

  他躺在床上——闭着眼睛——

  然后——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。

  从脚底传来的。

  大地的呼吸。

  吸——嗡——

  呼——嗡——

  很轻——比昨天在厕所里听到的更轻——但更——“清晰“了。

  不是声音变大了——是他的感知变好了。

  他能分辨出那个“嗡“的频率了——不是单调的嗡——里面有几个不同的“层次“——最深的那一层——频率最低——大约每八秒一次——和昨天一样。但在它上面——还有两层更“浅“的嗡——一层大约每四秒一次——一层大约每两秒一次——三层叠加在一起——形成了一种复杂的、有节奏的、像是一首极缓慢的交响乐一样的震动。

  沈牧在黑暗中——用整个身体“听“着那首交响乐。

  他听了大约三分钟——然后声音又变淡了——他的感知在清醒之后慢慢“关闭“了那扇通向大地深处的“耳朵“。

  但他记住了。

  三层。

  三个频率。

  像是一颗心脏有三个“跳动“——一层比一层深——一层比一层慢——但它们是同步的——同时开始——同时结束——

  大地的心跳。

  沈牧翻了个身——面朝墙壁。

  他的手掌贴在了墙壁上——寝室的墙壁——水泥的——冷的——

  他试着用掌心去“听“墙壁——

  什么都听不到——墙壁只是墙壁——水泥和砖——冰冷的——没有生命——

  但他知道——在墙壁的另一面——在走廊的另一面——在宿舍楼的另一面——在地面的另一面——

  大地——

  在呼吸。

  一直在。

  他闭上了眼睛。

  在黑暗中——在大地的呼吸中——他慢慢睡着了。

  ---

  窗外。

  月光。

  城墙。

  探照灯。

  淡红色的光晕——在天边——淡淡的——像是一层薄纱。

  光晕比昨天——

  亮了一点点。

  也许是错觉。

  也许不是。

  沈牧在睡梦中——他的右脚的脚趾——在被子下面——微微动了一下——

  像是在抓什么东西。

  像是一只手——在黑暗中——抓住了大地的衣角。

  然后——

  没有松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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